艾麗絲謝影話隨筆交匯處

云云《四谷怪談》中, 中川信夫版本的地位最經典最重要. 但數十年後再看, 及後青出於藍的恐怖片橋段太深入民心, 即使日本認為《東海道四谷怪談》是怪談一哥, 驚嚇程度其實不高.

影片起首比較平淡, 拍法亦無甚特別. 直到伊右衛門 (天知茂) 下手毒殺阿岩 (若杉嘉津子) 起, 劇力才穩步上揚. 伊右衛門和直助殺人後鬼迷心竅, 效果極佳. 阿岩死後造型堪稱一絕, 連東寶的《四谷怪談》(豐田四郎導演, 美亞曾推出港版vcd) 也學到足.



中川信夫要求演員由心而發演戲, 那麼天知茂和若杉嘉津子演得著實不錯. 伊右衛門狠辣中帶著軟弱, 阿岩愛恨交集, 角色塑造有立體感 (仲代達矢飾演伊右衛門則一味陰險, 岡田茉莉子演阿岩, 也只是學若杉版本的皮毛). 若杉嘉津子的爛面化妝更幫了她一把─阿岩毀容是"四谷怪談"中的經典戲碼.

但論到藝術性和可觀性, 個人覺得《東海道四谷怪談》不及"怪談"遠親: 小林正樹的《怪談》(1964).



中川信夫的作品中, 《東海道四谷怪談》算是水準平穩的一部. 但我有個想法: 是否因為電影公司的資源問題, 雖然成績未及, 但廠景佈置、美術指導, 新東寶總是不及歷史悠久的東寶人強馬壯 (新東寶最終亦倒閉), 而中川的電影往往以巨大音效製作出驚嚇感, 掩飾了氣勢不足的弱點, 難免令中川信夫的電影有點瑕疵.

《愛‧糖針》(Candy) 給我驚喜不算大(最大驚喜要數兩位主角Heath Ledger和Abbie Cornish). 但影片沒有像一般慘戲般無倫, 將主角踩到十八層地獄.

Heath Ledger和Abbie Cornish演得投入. 情到濃時甜蜜蜜, 倒霉時竭斯底里得天崩地裂. Abbie Cornish比Heath Ledger情緒起伏得更多, 而Heath Ledger甚少表現波動, 差不多只有4場 (Candy昏迷、戒毒、入院、重逢), 但每場控制情緒方面都掌握得極之準確. 深夜看電視和偷信用咭兩場, 證明Heath Ledger果然有喜劇潛質, 但不像Jim Carrey或 《10 Things I Hate About You》過於浮誇的演繹手法.

Candy媽媽的顧慮十分有理, 兩人連一頓飯都應付不來, 怎可能撐起一頭家、甚至為人父母? 最可悲是Candy, 由「客串」到「職業」再變得麻木, Dan都沒有阻止女友, 只能依靠愛侶賺來的皮肉錢, 過得一天便是一天. 最後小情侶重逢, 但Dan終於明白自己差點就毀滅了Candy, 只好忍痛提出分手, 免得再令愛侶蒙受痛苦, 總算是Dan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

Dan與Candy本身過得很快樂, 是否心情好得需要吸毒提升快樂層次? (Dan旁白表示他只想Candy開心) 結果甚麼好事都不教, 偏要教唆女友吸毒 (Dan自己都不覺得吸毒有問題). 嬰兒的流產可謂上天對他們的最大懲罰. (就算生下小孩, 他天生便有毒癮, 身體也不健全)

Candy作為閉幕電影, 總算沒有令人失望.

《麥o麥》早期有一個故事: 生物學家遇上麥o麥, 覺得他的行為很哲學, 於是提供三餐一宿予麥o麥, 天天觀察他的舉動, 寫論文, 還替麥o麥改了英文名叫Andrew. 而在麥o麥眼中, 生物學家只是一個不可理喻的人類. 麥o麥有得吃有得喝, 便不追究生物學家煩著自己, 還道Andrew是生物學家的名字... 我想《熊人》的故事, 大概也是這樣吧.

Timothy Treadwell的行徑和下場固然叫人震驚, 但我不會同情Treadwell的遭遇. 從他面對錄影鏡頭上呈現的種種浮躁不滿、惡言惡語, 充分反映他是個憤世嫉俗的人, 並要向世人證明他的能耐, 甚至想獨佔大灰熊的世界, 不容外人介入. Treadwell自以為很了解大灰熊 (他撫著小狐屍體哭時, 我也為小狐難過!), 雖然有犧牲的覺悟, 但他始終不明白大自然的力量多麼巨大, 更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已經違反了大自然定律 (你愛大灰熊, 但大灰熊愛你嗎?) .

最諷刺的是Treadwell口口聲聲願意為大灰熊而死, 並打趣聲稱不願死在大灰熊爪下. 偏偏他的最後歸宿竟然是大灰熊的肚子. 與其說被大灰熊吞噬, 倒不如說是大自然將他吞噬. Treadwell談不上是環保份子, 更不是生物專家. 可是, 正因為Treadwell有血有淚的堅持, 使他本人下場更顯悲涼.

更令人驚訝的, 是Treadwell的自拍片段, 雖然我等看來, 覺得這些片段是"導演"拍給觀眾看的, 但Treadwell拍錄像並不是互動的, 其時只有他一個在自言自語. 而他竟然可以「克服」惡劣天氣、「克服」那自我放逐後帶來的孤獨...這人是天才, 也是瘋子.

荷索的訪問和旁白很發人深省 (他好像暗示Treadwell比「野蠻好友」Klaus Kinski更瘋狂), 指出Treadwell的行為有正有負. 最感人的還是荷索本人堅守原則, 不公開那段最後錄音, 成為Treadwell故事後話的一部份…

「乃野! 」形容錯誤選擇. 看畢《46億年之戀》(Big Band Love, Juvenile A) 雖未致叫出這句說話, 然而我頭上頂著一個大問號「?」, 就是對這套電影的所有了解.

不少看過三池祟史電影的朋友, 都大彈他導技認真馬虎, 只是恐怖元素, 要多核突就有多核突. 忽然開拍一部男男愛情片, 掛帥的還是松田龍平, 叫人怎能錯過? …其實《46億年之戀》是可以錯過的, 導演實在玩得不明所以. 松田龍平也只是行行企企 反之安藤政信的表現不俗.

心水清的網民已對《46億年之戀》作出詳盡分析. 我對影片的表達手法, 也有一定了解. 但我無法對《46億年之戀》產生任何愛護之心. 當時我心想: 《46億年之戀》的結局, 乾脆讓松田龍平和安藤政信荒謬地登上大火箭, 一飛沖天好了!

從電影節場刊上選擇《靈慾荒原》(Battle in Heaven) 時, 已知這是一套不易討好的電影. 觀眾對此片評價也各走異端: 非常出色或垃圾電影. 出現這些講法, 相信是題材拍攝手法和太遠離觀眾.

我從來對自己的國籍感到模糊. 既像被中國排除在外, 心裡對香港人的身份也缺乏信心. 這一代對「起來, 不願做奴隸的人民 」, 未感到熱血沸騰, 相反卻雞皮疙瘩. 要觀賞一套講述國家榮譽的電影, 談何容易?

《靈慾荒原》的英文名Battle in Heaven剖析了墨西哥這個國家的民生狀態. 在天堂裡鬥爭, 鬥爭甚麼? 影片提出很多層面: 階級對立的鬥爭、罪案感與良心的鬥爭、對國家忠誠的鬥爭.

故事說得白: 將軍的司機Macros內心既卑微又充滿虛榮, 每天看軍隊主持升旗禮. 是他個人的最大安慰 (升旗禮的國歌, 鬼哭神號一樣的沉重). 可是他和胖如肥豬的小販妻子, 合力綁架親戚的小孩, 以求獲得贖金, 小孩卻意外死亡. Macros的內心日夜煎熬, 不知應該選擇自首, 還是繼續面對親戚的以淚洗面, 終生受到良心的譴責.



Macros負責接載將軍的女兒Ana到妓院接客, 這項活動對Ana來說, 只是打發時間的消遣. Macros不自覺將心事告訴Ana, Ana同情Macros, 主動跟他發生關係. Macros頓時覺得自己不再服侍他人, 而是由別人服侍自己, 內心大大釋然. 但隨之而來的煩惱仍是自首, 還有選擇忠於妻子的信任或忠於Ana的勸告. 但Macros同時亦看清Ana的獻身行為, 只是對窮人的片面憐憫, 上流社會和草根階層根本不能溝通. 於是他先殺死Ana, 再一路跪行前往教堂懺悔… 然而上帝願意寬恕Macros嗎?

故事看似吸引, 是吧? 但拍攝手法絕不雅俗共賞. 導演的視點永遠集中在Macros身上, 一切觀點由Macros出發. Macros的視點經常四處漂移, 觀眾如不明白導演的用意, 一定被似是而非的畫面所悶倒. 片中大膽的性愛鏡頭, 更是叫人咋舌 (像真度很高, 但不是真的) . 一切如此坦蕩蕩, 影像粗疏, 沒有一點修飾, 導演你想表達甚麼?

我欣賞導演的態度以主角出發, 如此真實赤裸的感情 (感情也包括麻木) 洋溢在菲林上. 可是《靈慾荒原》是好電影嗎? 我想觀眾各有各想法. 連我自己也看得一知半解. 也許這電影還是由宗教背景濃厚的國家/地區觀眾觀看, 感染力也許會比較大.

我們被電影節的執筆聖手騙了. 不能怪中川信夫. 他泉下有知, 也一定會對替他舉行回顧展、褒揚他不盡不實的「成就」而不安.

儘管中川信夫的電影世界均有固定描寫人性的肯定主題, 然而他眾多的電影, 不一定保持穩定的水準. 中川信夫的創意值得讚賞, 而技法卻隨著時代變遷而失色. 日本影史大讚《鬼貓凶宅》, 肯定了影片的成就. 但從今日的角度來看, 影片架構並不算得上很完整. 極其量也只是電影節場刊所形容般─B級片的地位, B級片的成績.



《鬼貓凶宅》先以醫生主角講述他和妻子一段猶有餘悸的經歷 (現代篇以黑白影像示人). 他陪著妻子到鄉間養病, 住的是一座荒廢已久的陰森大屋. 篤信科學的丈夫不信邪, 柔弱的妻子卻被邪靈騷擾, 嚇得三魂不見七魄. 直到寺院主持道出真相, 醫生伉儷才驚覺他們置身的竟是超級大凶宅.

然後影片以三分二的彩色篇幅, 再敘述古時 (時代篇) 所發生的恐怖歷史. 中年武士脾氣暴燥, 橫蠻無理, 所有人敬而遠之. 年青的圍棋師傅奉命到大宅與武士對奕. 臨行前, 盲眼母親和武士兒子已叮囑圍棋師傅, 對中年武士包容忍讓. 圍棋師傅卻要堅持「舉手不回」, 結果中年武士大發脾氣, 一怒之下將他斬殺 (還蠢得將屍首埋在自己的睡房後). 盲眼母親得知兒子遇害, 氣沖沖跟中年武士算帳, 慘被對方污辱. 既羞且怒的盲眼母親決定自殺, 並央求兒子的愛貓代她報復. 盲眼母親死後, 靈魂依附在小貓身上. 貓妖幻化成人, 展開殺人大計. 中年武士被幻覺所纏繞, 日夜惶恐, 最後亦不得好死, 絕子絕孫. 可是貓妖的怨氣還未平息, 連武士家僕的後人也不放過...

《鬼貓凶宅》真的不算石破天驚, 它不過借助刻意的配樂聲浪、演員的借位, 突出影片的嚇人氣氛. 神秘老婦/貓妖的出現確實陰森可怕, 但發展下去的效果, 是笑死多過嚇死. 土炮技法固然叫人失笑, 故事也「搵戲黎做」. 兄長明知大屋是凶宅, 竟然讓有病的妹妹入住, 事發後才說: 應該要拆掉大屋 ! 醫生丈夫護妻不力, 就算妻子不被肺癆折騰, 也被貓妖嚇得心臟病發死掉, 還來得及養好病嗎? 這些不能饒恕的瑕疵, 難怪令觀眾發出笑聲.

雖然全片片長六十多鐘, 但我也嫌故事拖延太久. 插入彩色片段的手法也不特別, 但中川用心描寫人性的篇幅倒是實在. 導演亦輕輕帶出了故事(甚至所有作品) 的重點: 凡是恐懼, 皆由人心而發.

如果《鬼貓凶宅》是云云日本鬼貓片中最可觀的一部, 那其他鬼貓片系列的成績, 可想而知.

我的第一套中川信夫電影是《妖艷毒婦傳之復仇者阿勝 》, 原本只是想看中川信夫怎拍一套復仇電影, 卻有意外驚喜!



這是中川信夫晚期的作品 (中川同年拍攝以阿勝為主角的續集《阿勝行兇之旅》後, 便離開電影圈改拍電視片集, 十三年後拍下遺作《怪異談: 不死的小平次 》), 從中川信夫的電影作品表中, 可知自《東海道四谷怪談》及《地獄》後, 中川信夫拍下的盡是題材怪誕的電影, 明顯「為勢所迫」.

東映的皇牌演員藤純子結婚息影 (嫁予歌舞伎演員尾上菊五郎), 東映為了延續《緋牡丹博徒》系列的聲勢, 找來中川信夫, 要求他替東映另一位資深演員宮園純子度身訂造另一個英雌系列. 《復仇者阿勝》的故事與一般任俠片亦相差無幾, 過場位亦較生硬, 依足電影公司要求公式化拍攝的痕跡處處可見. 難得中川夫信妥協之餘, 堅持自己一套, 將影片拍得神采飛揚.

賬目主官鹽崎 (Shiozaki) 為回到江戶, 四處搜括民脂民膏, 藉此孝敬江戶幕府. 阿勝 (Okatsu, 宮園純子)是劍道家真壁 (Makabe) 的養女, 懷有一身好武功, 弟弟林太郎(Rintaro) 卻無意繼承道場, 還打算與身懷六甲的民女阿崎(Ozaki) 私奔.

鹽崎到真壁道場比試, 與真壁發生口角. 真壁不滿鹽崎濫殺農民, 鹽崎懷恨在心, 和真壁的下屬左文次 (Sanmoji) 勾結, 來個「一箭三鵰」. 先是設局讓林太郎欠下賭債, 藉此捉拿真壁嚴刑拷打, 再向貌美的阿勝施暴. 阿勝得女遊俠阿留以 (Orui, 大信田禮子) 幫助下殺出重圍, 無奈已家破人亡. 其後阿勝更被同門師兄甚九郎 (Jinkuro) 和老婆阿邊(Okiwa) 出賣, 還被賣到妓院裡去. 阿勝在妓院重遇弟婦阿崎, 得知弟弟慘遭殺害. 阿勝立定心腸, 誓要鹽崎血債血償.

《復仇者阿勝》雖為妥協計算之作, 依然帶有導演批判人性的獨特手法.片中人性醜惡盡表現, 尤其強調人心的貪婪. 鹽崎強搶民財、強搶民女, 完全是披著人皮的禽獸. 左文次被真壁教訓, 自覺顏面無存, 公報私仇, 全無人性可言. 甚九郎夫婦可惡得有點滑稽, 阿邊妒嫉貪婪, 甚九郎見色心起, 為錢財、為顏面, 夫妻反目, 甚至大打出手. 通過阿勝的遭遇, 中川眼中的人性醜惡發揮得淋漓盡致, 有如人間地獄.

《復仇者阿勝》特別之處, 在於中川信夫有心「玩野」, 換轉同類電影, 除了大灑血漿外, 甚少在其他拍攝技法如此斗膽. 片中的殺戮鏡頭往往突如其來, 一刀即止, 快得兀突又令人目瞪口呆. 阿勝在妓院一場以俯視長拍鏡頭擺位, 妓院上下發生的事情, 觀眾一覽無遺. 鏡頭更是「一take過」, 完成符合中川信夫要求演員「準備埋位, 自行發揮」的作風.

阿勝 (宮園純子) 和阿留以 (大信田禮子) 的造型有型有款, 前半部後大信田禮子出手爽快, 後半部宮園純子男裝示人, 英姿颯颯. 和服女俠阿勝和密探阿留以識英雄重英雄, 替腥風血雨的《復仇者阿勝》添上一絲溫情.

從外型上看, 阿勝穿上笨重的和服, 卻叫人看不出身懷絕技. 阿勝展開復仇反擊, 大快人心. 比劍場面認真, 功夫手勢絕不馬虎. 尾場阿勝對付鹽崎一幕, 更是精彩萬分. 阿勝先傷鹽崎, 卻不要快快取他狗命, 先在鹽崎頸上套上繩索, 然後挾持鹽崎的情婦, 要她將鹽崎拉至斷氣, 否則一樣要死. 鹽崎的情婦為求自保, 拚命地向前拉... 中川信夫這場人肉拉鋸戰, 凝造的迫力極之出色!

但好戲還在後頭, 就是由「帶子雄郎」若山富三郎的友情助演. 你絕對估唔到日本任俠片可以crossover到西部牛仔片! 若山富三郎飾演的賞金獵人, cult味十足, 一身特異的俠客打扮, 有如美國西部槍客. 騎馬拋繩圈, 既執日本劍, 亦執西洋槍, 而且百發百中! 簡直是查理士布朗臣加奇連伊士活的合體. 但更抵死的是當若山富三郎「帶子雄郎」的基因發作, 快速拔刀斬殺敵人時, 無不令人想起他的經典角色, 令全場觀眾忍俊不禁.

出手如風賞金獵人本來要捉拿阿勝, 以獲取賞金. 但他與阿勝惺惺相惜, 決定放她一馬, 原因是:「一年後你將會升價十倍, 到時我才捉你回來!」 這幕對白很惹笑, 明顯為下集鋪路.

只可惜《妖艷毒婦傳》這個短命系列並沒有如東映所願般成功 (《妖艷毒婦傳》第一集同由宮園純子主演的《般若阿百》, 第二集《復仇者阿勝》才由中川信夫接手), 宮園純子亦沒有走紅 (稍後亦改投舞台劇演出) . 中川信夫亦離開電影圈, 投身電視台去也. 其實《復仇者阿勝》可謂滄海遺珠, 當作是cult片欣賞又很過癮. 如此精彩的電影卻沒有傳頌一時, 真是有點浪費. (很慶幸在電影節能夠一睹風采)

以小孩生活為題材, 表面上看起來當然很得意. 但《看上去很美》(Little Red Flowers) 真正要表達的卻很悲哀.

《看上去很美》的幼稚園校長說: 「幼稚園是小孩子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要好好珍惜」. 某程度上, 我很羨慕小孩子無憂無慮的生活. 長大後的孩子變成大人,沒辦法回到以前, 都在現實生活裡頭嚐到甜酸苦辣. 但幼稚園訓練小朋友自立, 為了達到目的, 不免著重表面功夫. 受規條所影響, 老師以貌取人, 在所難免. (筆者自小也略為不修邊幅, 惹來老師數次微言) 小小的輕鬆學習場所, 居然成為小孩子初嘗壓力的地方.

《看上去很美》先是讓觀眾看到幾百個小孩循規蹈矩, 接受老師規範化的教育(幼稚園藏身於傳統建築物的喻意很明確). 主角方槍槍 (董博文, 王朔的分身) 一看勢色不對, 立即跟李老師對著幹. 其他小朋友理所當然接受學校教導, 唯獨槍槍看到幼稚園教育的偽善. 例如小孩子自行穿衣服、背誦兒歌、成功地「強制性大便」 (《沙勞?! 》) , 便得到一朵小紅花作為鼓勵 (大抵就像我們的小白兔印鑑). 小紅花象徵小朋友的操行品德, 也暗喻他們為了得到老師獎賞, 不自覺地作出逢迎討好的行為 (偽學術學者/文革紅衛兵?) , 槍槍那姓于的女同學便有這種行為傾向. 起初, 槍槍也很想得到小紅花, 討好他喜歡的女生南燕 (另一方面卻經常作弄南燕的妹妹北燕), 但當他發現小紅花背後的「意義」, 意味著辛辛苦苦迎合老師眼中的「乖小孩標準」, 便不再附和, 樂得牆上無花.

槍槍不甘隨波逐流, 進而反抗基制. 先是拒絕穿衣、尿床, 繼而四處散播 「老師是怪獸」的謠言, 使幼稚園的同學們無不人人自危, 深夜爆發一場校園革命. 雖然「叛亂/革命」失敗, 老師們亦狠狠地教訓槍槍一頓, 視他為牛鬼蛇神. 但槍槍得到精神上的勝利, 沾沾自喜, 進而得寸進尺. 槍槍開始恃勢凌人, 惹來連串風波, 最終被老師和同學們排擠. 槍槍孤立無援, 只好認命埋堆…

方槍槍作為王朔的代言人, 講出他對於成人世界 (政府統治) 種種的不屑, 扼殺了小孩 (中國人民) 的成長自由的不滿. 但我從槍槍和幼稚園老師的行為, 既看到自由被扭曲的一面, 亦看到人類劣根性的一面.

幼稚園教師明顯地處事欺善怕惡, 某家長來接小孩, 她一面冷漠. 當她知道對方原來是首長級人士, 立即彎背哈腰, 那種嘴臉令人失笑兼討厭.

但槍槍挑戰老師權威/制度, 也不見得他完全擁有光明的反叛特質 . 他想和老師鬥智鬥力, 卻深知 「我們集合起來也打不過老師」(面對無法扭轉極權統治的悲觀? ) , 於是造謠生事, 使老師「妖魔化」(導演的確將幼稚園老師的形象描繪得過了火位). 回合勝利, 槍槍明白有勇有謀, 就可以當領袖. 他善良反叛的本質逐漸「腐化」(這不能令我不想起民運學生領袖或政黨議員) , 欺負同學, 藉此建立威信. 結果同學們不認同槍槍的「理念」, 也不再支持他, 甚至離棄槍槍. 槍槍受到挫折, 但幼稚園仍然接納他, 只要他肯「改過」… 槍槍代表勇於爭取自由的人, 難道不也代表那些空談抱負, 最後只能黯然投身社會定律或投機份子?

張元鏡頭下的幼稚園生態環境, 縱有一班可愛小朋友擔任主角, 當中的負面描述卻令人感到沮喪, 看上去並不很美.

對彭力雲坦拿域安 (Pen-Ek Ratanaruang, 下稱彭力) 的新作《Invisible Waves》(暗湧) 感到有點失望, 無論幕前幕後班底或創意, 與前作《宇宙只有我和你》(Last life in the universe) 相似度達80%或以上. 這令人不能不聯想到, 導演是否因為得到日韓資金, 要再「啤」出一套姊妹作?

《宇宙只有我和你》和《暗湧》都有著一個劇情雷同的故事: 無根的日籍男子(淺野忠信), 企圖要擺脫過去, 每每焦頭爛額. 旅途上中遇到外籍女子, 正當倒霉的他以為可以從此開展新的人生時, 過去依舊向他伸出利爪…

《宇宙只有我和你》的健二 (Kenji) 經常冒出自殺念頭, 又有嚴重潔癖.《暗湧》的恭治 (Kyoji) 則不時作嘔. 兩人都有黑道背景, 卻有一份與身份完全扯不上關係 (而且是內向) 的職業 (副業?) . 健二是圖書館職員, 恭治是廚師. 健二先後遇上Noi與Nid兩姊妹, 恭治在船上結識到未婚媽媽Noi (姜蕙姃) 和她的嬰兒Nid.

健二和泰國女孩朝夕相處, 開始學懂放開自己、接納對方. 有了感情寄托, 健二希望能夠與女孩再次相聚. 本來不獲救贖的他, 對未來有了一線曙光.

但恭治可沒有這樣幸運. 他面對的處境比健二更差. 搭上大嫂又奉命殺死對方. 在郵輪上, 恭治的房間要與他過不去、他在船艙內時常迷途. 喜歡上行蹤神秘的未婚媽媽和女嬰─他在「旅程」得到的最大收獲, 卻發現她竟也是另一個大嫂! 認識了開朗新朋友, 竟然敵我難分. 恭治計劃殺死老闆, 但無法下手. 老闆已經脫胎換骨, 今非昔比. 而Noi和Nid則有更幸福的生活等待她們. 恭治已經再沒有理由進行復仇, 更沒有理由剝奪他人的快樂.

健二的生死, 視乎自己的一念之間. 恭治亦然, 然而卻再無退路.　

《宇宙只有我和你》處處強調人與人之間的溝通障礙, 卻又共同擁有一份不能言喻的寂寞, 最終打破了感情的隔閡 (是故淺野忠信和泰國女孩雖三語並用, 雞同鴨講, 但又出奇地心意互通) . 影片的成功, 顯示了不同地區的導演, 也可以涉獵他國的文化和心靈背景, 製作出優秀的電影.《暗湧》除了那重覆又重覆的海浪畫面, 暗示主角罪惡感如潮浪般洶湧不息外, 缺乏了《宇宙只有我和你》別有用心的氣氛和蘊含的意義. 唯一可觀的是演員們, 在故事不算出色的情況下, 仍然發揮極高的演戲水準.

彭力在電影節場刊說男主角的內疚, 是自己的內疚. 我們無從得知淺野忠信是否彭力的超我 (super ego), 但影片以淺野忠信作為自己的代言人, 那淺野飾演的主人翁迷失了, 彭力自己也迷失了嗎? 觀眾奇怪之餘, 更期待他的下一部作品會跳出之前的框框.

完場時, 我問身邊的朋友: 「如果沒有《斷背山》, 《Good Night, and Good Luck》可以得到最佳影片嗎? 」朋友回答: 「也許行!」依我推測, 即使沒有《斷背山》的威脅, 《Good Night, and Good Luck》亦未必能夠避開《Crash》的突襲. 因為佐治古尼「篤背脊」的理由昭然若揭.

我自是覺得《Good Night, and Good Luck》拍得不錯, 沒有一大堆累贅的情節 (導演和編劇很會取其精華發揮), 也沒有既囉嗦又婆媽的說教. 誠言, 這片子是拍給美國人看的. 「麥卡鍚主義」對老一輩的美國人來說, 等於文革般的大清算. 要揪出眼中釘, 五十年前和五十年後其實沒有太大分別, 分別在於傳媒的地位和力量.

昔日傳媒工作者可以透過媒體向政治勢力抗衡, 表現其新聞操守和國民良心. 如今傳媒的界線變得模糊, 資訊愈來愈發達, 人類接觸知識時事, 靠圖像多過文字, 觀眾/讀者被資訊轟炸得根本分不出事情的重心, 往往被傳媒牽著走. 為了收視/銷量, 傳媒可以隨意控制觀眾/讀者的知情權, 甚至有能力摧毀人的一切.

就算接受資訊者避之則吉, 傳媒的滲透力還是無孔不入. 我們敘述一件事情, 往往憑著從傳媒報導上吸收到的資訊再轉介, 過程中絕少靠自己的認知辨認. 「傳媒」洗腦的能力實在不容忽視, 亦惹人憂慮.

我不是在唱《Good Night, and Good Luck》的反調. 佐治古尼透過電影, 希望喚醒國民的良知, 認清當前局勢. 即使傳媒有這顆良心, 社會的複雜變化使事物變得黑白不分. 美國有麥卡鍚事件的衝擊, 我們這邊連反思的機會都沒有─一單又一單誇張失實的消息報導. 「Good Night, and Good Luck」這句五字真言, 原來在全世界都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