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麗絲謝影話隨筆交匯處

初看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 的《巴黎最後探戈》(1972) 時, 簡直是一頭霧水. 並不是被那聞名的性愛場面混淆視聽, 而是我完全不明白導演何以安排兩個角色囚在一室談個不停, 彷彿對世界不著邊際, 靈魂卻愈走愈近. 當接觸面最相近的時候, 卻像磁石般排斥遠去. 人長大了一點, 才慢慢明白影片種種近乎迷的解釋. 對這個充滿毀滅性的故事, 還有貝托魯奇, 也產生了不能言喻的吸引力.



La Luna 月亮 (1979)

因為迷, 所以更想看《月亮》(La Luna, 1979).《月亮》(La Luna, 1979) 不是貝氏最受注目的作品, 可能是他最寂寂無名的電影. 因為影片從沒有推出VHS和DVD (德國和瑞典的發行商卻獨具慧眼) , 傳聞中, 《月亮》在歐洲各地更曾是禁片.

《月亮》有趣的是貝托魯奇早期罕有的英語電影, 70年代活躍影壇的女演員Jill Clayburgh (近年的演出包括《Ally McBeal》的媽媽、《Nip/Tuck》改善肚紋不果的女病人) 領銜主演. Jill Clayburgh是位選片不甚主流的女演員, 她的電影代名作《An Unmarried Woman》(1978) 更成為美國70年代婦解電影的著名解讀指南. 舞過探戈的貝托魯奇, 找到解放了的Jill Clayburgh, 演繹的卻是一個挑戰道德倫理的故事.

Caterina (Jill Clayburgh) 是歌劇女高音, 與丈夫Douglas (Fred Gwynne) 和兒子Joe (Matthew Barry) 一同在美國生活. 某個清晨, Douglas不幸撞車死亡. Caterina旋即帶同Joe到意大利, 繼續發展她的歌劇事業. Caterina在異地大放異彩, 麻醉了喪夫的劇痛, 卻疏忽對兒子的關懷. 面對陌生國度, 言語和文化不通, 加上母親的不了解, Joe選擇吸毒來逃避寂寞的現實.



染上毒癮, 不能自拔的Joe (Matthew Barry)

Caterina發現Joe染上毒癮後極度震驚. 她想盡辦法幫助兒子, 卻束手無策, 更揭示她身為一個母親的失敗. Caterina與Joe日夜針鋒相對,兩母子在愛恨之間漸漸發展出亂倫關係…

身邊幾位影友對套戲不很欣賞 (可能是衝擊性和藝術性不高). 但我個人就非常中意. 片首媽媽與嬰兒餵食蜜糖一幕─嬰兒嚐到甜蜜而笑、也因為口腔充斥蜜糖而窒息痛哭, 其實已經點出整個故事的主題: 父母雙親對子女的愛, 未必是十足的甜蜜, 相反可能是非常痛苦, 導致子女產生不能言予的寂寞.



母子越軌

影片開首, Joe央求母親帶他到歐洲去見見世面, 但Caterina不批准. Caterina喪夫後堅決出走意大利, 但Joe又不願意離開他的成長地、友好的朋友、心愛的棒球隊. 但Caterina無視兒子的意願, 一頭裁進歌劇的世界, 讓歡呼聲掩飾自己的傷痛, 嬉皮笑臉地虛偽過活, 結果釀成悲劇.



Caterina (Jill Clayburgh) 的歌劇角色造型

兒子不是不愛母親. 父親死後, 兩母子相依為命, 加上Caterina對Joe的放任, 兒子逐漸取代了丈夫的位置 (貝氏愛談的戀母情意結Oedipus Complex) . Caterina為了沉淪毒海的Joe, 瘋了般到處找人求助、傾訴, 卻不得而法. 因為這麼多年來, 她也沒有真正面對自己、她對Joe隱瞞了一個關乎他身世的重要秘密.

兩母子乘車穿越田原尋找舊居, Caterina 說歌劇之父Verdi的音樂, 是自己的根, 但Joe唱反調不感興趣. Caterina找尋不到舊居. 其實她哪裡不懂, 舊居就是她的心結、她真正的根. 她的內心仍是往日背著滿月、抱著兒子離去的傷心女子. 如不真正面對過去, 她又怎能解救兒子、解救自已?



母子共同上路, 企圖修補感情關係

有關亂倫的情節描述含蓄, 雖然題材驚世駭俗,但我認為《月亮》要討論的始終是親情. Joe依偎母親懷中, 渴望得到嬰兒時期的母愛. Caterina以子代夫撫慰心靈. 貝托魯奇描寫這對母子, 除了沿襲戀母/戀子意情結外, 宿命般的遺傳論也影響著主角的每一步. 母子幾乎發生關係, Caterina以為「愛」能夠挽回兒子, Joe怒指母親不懂愛, 從來沒有真正關心自己. Caterina如夢初醒, 終於將真相告訴兒子, 死去的父親並不是親生父親, 真正的親生父親近在咫尺. Joe也展開了尋找生父之旅. (至此, 觀眾才明白到Joe渴求的是甚麼, 貝托魯奇好一招峰迴路轉)



Matthew Barry與貝托魯奇

Joe雖不懂意大利語, 但他似乎與意大利人溝通無障礙. 忽然大跳他最熟悉的Disco流行曲《Night Fever》, 又顯得他的國籍身份模糊. 這種提示明顯不過─Joe其實不是美國人. 在母親暗示指引下, Joe 終於與親生父親Giuseppe (Tomas Milian) 相見─卻不相認. Giuseppe 是個教授小學生繪畫的美術教師. 他當然不認識眼前的少年. Joe沿途跟隨父親的步伐, 回到母親所形容的舊居、他的根源─片首那棟面向大海的別墅, Joe小時候和媽媽玩耍的地方.

Joe與親生父親相認的情節, 也許有人認為太像艾慕杜華的《論盡我阿媽》(All about my mother, 1999) 吧, 但《月亮》要比《論盡我阿媽》早面世二十年. 而艾慕杜華嘉年華式的氣氛, 與《月亮》的沉鬱截然不同. 《論盡我阿媽》的父子無緣相認, 兒子抱憾離世. 《月亮》卻打破片中的宿命, 人月兩團圓.

Joe證實了Giuseppe是自己的親生父親─當年Caterina離開的理由, 竟然是因為Giuseppe也有戀母情意結! (Caterina追求藝術成就, 反而不是主因. 試想想戀母情意結混合了婆媳之爭, 會產生甚麼後果) Joe沒有歡天喜地, 只是向Giuseppe訴說自己的痛苦: 身為兒子, 他渴望找到親生父親的願望. 事後, Joe和母親終於和解了. 兒子更送了一份禮物給母親: 他請求父親去見見母親. Caterina也許不明白兒子, 但Joe明白母親仍然深愛Giuseppe. 他原諒了母親多年來秘而不宣的苦衷.


昔日所愛終於見面

Giuseppe出現在Caterina的跟前,他著實對眼前的一切感慨萬分. 長年以來, Giuseppe的身份是媽媽的兒子. Joe的出現對他來說是個大衝擊, Joe使他負回以往的責任, 找回他真正的家人: 妻子和兒子. Caterina的心靈得到整合, 有勇氣再唱下去、父子在台下消除闊別多年的隔閡: Giuseppe掌摑了Joe一巴掌 (父親分明跟兒子說了甚麼, 但貝托魯奇狡猾地讓歌劇聲音蓋過父子對話. 大概是出於痛心兒子吸毒自毀而出手體罰, 但更似是出於兒子重蹈戀母的覆轍而憤怒) 看似兀突, 實際上卻令兒子終於與父親建立真正的親子關係. Joe雖捱打, 但他的臉上充滿了欣喜. Giuseppe激動地觀看台上激情澎湃地演唱的Caterina, 回頭熱淚盈眶地看著兒子. 一家三口終於團聚, 天上的滿月, 高高掛在青空上…

印象中覺得Jill Clayburgh是年輕版的Gwyneth Patlrow. 她演一個愛子深切卻不懂教兒、不自覺陷入亂倫迷局, 差一點崩潰的媽媽, 加上身兼意大利歌劇女高音, 演繹上不可謂沒有難度. 但Jill Clayburgh將千頭萬緒應付自如, 將Caterina的軟弱無助一一呈現觀眾眼前, 充滿說服力.

少年演員Matthew Barry時而頹廢時而活潑 (長大了的他任職Casting Director和演技導師), 小小年紀擔演Joe這個複雜的角色, 以Matthew Barry當時初出茅廬的表現來說, 能夠傾情演出, 不比專業演員遜色實在難得. 出現不多的父親Tomas Milian (《毒網Traffic》的販毒將軍) 原是意大利警匪片常客, 只有數場戲份的他, 單以眼神或神情, 表現一個被遺忘/自我遺忘的父親, 印象鮮明, 父子/夫妻感情戲貫穿到片尾, 十分出色.

至於客串的演員來頭也不少: 滑稽的修窗簾工人, 即年輕時的Roberto Benigni ; Caterina的女友 Veronica Lazar, 是《巴黎最後探戈》Marlon Brando自殺的妻子; 少年父親的老母, 則是《黑獄亡魂》(The Third Man) 的老牌意籍女星Alida Valli (《黑獄亡魂The Third Man》).

《月亮》比起貝托魯奇其他作品, 不算奇峰突出. 影片用了很多時間鋪陳母與子之間的畸形關係, 雖較沉悶, 但令我最為感動的, 是兒子那份渴望親情的心理. 流落異鄉的少年, 經歷過親情帶來的甜與苦. 他不但解放了父母親和自己多年來的心結, 在人心難以互相信賴的時刻, 他能夠踏出十多年來父母不敢踏出的一步, 克服了人與人之間溝通上的困難, 這一點比《巴黎最後探戈》更進一步.

影評人將《月亮》解讀為《巴黎最後探戈》的續篇. 仍是以現代人溝通困難為探討題材.《月亮》作為太陽光芒的反射, 未必有如《巴黎最後探戈》一樣熾烈得燃毀一切, 《月亮》沒有提倡以犧牲換取妥協的自由, 改以較樂觀的態度相信人間是可以破鏡重圓的.

《月亮》的起首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