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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006年05月10日

增村保造三重奏(二):《赤色天使》

若尾文子是位獨特的演員. 作為增村保造的御用愛將, 與導演本人將影片的力量盡情發放. 甚至有「增村保造X若尾文子」的符號, 彷彿增村保造最出色的電影, 都是為若尾文子而設, 而若尾文子又替非主流的增村保造和自己, 帶來了與主流並駕齊驅的地位.

觀眾不會覺得若尾文子的演技出神入化, 亦不覺得她演技生硬. 她介乎兩者之間, 態度帶點漠然, 是故出現誇張演繹的機會甚少.這種調校至中度的演技, 當若尾文子在增村保造的電影上演出時, 若尾文子恰到好處的演繹, 再配合駭人震撼的題材, 卻又配搭得宜. 她這種不演而演的戲劇技巧, 由《妻之告白》再過渡至《清作之妻》(1965) 和《赤色天使》(1966).

若尾文子曾與小津安二郎 (《浮草》, 1959) 和溝口健二 (《祗園囃子》, 1953、《赤線地帶》, 1956) 合作過, 但不甚起眼. 直至遇上增村保造後 ( 正確來說, 是增村保造由副導演升格為導演開始) , 她才開始轉往適合自己的空間, 釋放個人獨有的演技.

若尾文子不像當年一眾女優, 她沒有「大和撫子」的強烈形象 (同期的山本富士子, 後期的岩下志麻、吉永小百合為表表者) , 不像前輩原節子和高峰秀子般的溫柔文靜, 也沒有山田五十鈴的氣燄昭昭. 有人說, 若尾文子是「魔性女子」. 的而且確, 若尾文子能夠將增村保造及新藤兼人 (編的劇本) 塑造的女子變得立體化, 更猶有過之, 叫觀眾留下深刻印象.《赤色天使》的若尾文子演出極放, 卻不流於色情, 其專業態度得叫人不得不佩服.

增村保造喜歡找尋極其冷門的文學著作, 作為電影故事的素材. 《赤色天使》和《清作之妻》即為一例. 《赤色天使》改篇自推理小說家有馬賴義 (註1) 的原著. 但有馬賴義的作品, 卻甚少成為電影導演及編劇的改篇對象. 而增村保造偏偏藝高人膽大, 反而採用了有馬賴義不甚知名的作品, 可見他偏愛向虎山行的冒險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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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天使》講述一名女軍護在1939年在中日戰線上的遭遇. 除卻若尾文子的「瞓身」演出之外, 相信影片最為人道的, 便是那一場場仿真度極高的截肢及丟棄殘肢場面. 增村保造用心營造的浴血氣氛固然沉重, 視覺上亦極度震撼, 毫無保留的血肉橫陳, 叫人心寒. 但他更集中處理女主角的心理狀況, 從女性角度反思戰爭及人性的荒誕. 增村保造在《赤色天使》,甚至以帶點胡鬧的手法去諷刺戰爭. 明明是很嚴肅的主題, 經他的處理下, 愈是好笑的地方, 揭示戰爭腐朽的本質便愈昭彰.

西櫻 (若尾文子) 被派往中國天津的傷兵醫院照顧傷兵, 結識了岡部軍醫 (芦田伸介), 成為他的左右手, 不斷替重傷的士兵進行無麻醉的截肢手術. 雖然西櫻悉心照料傷兵, 但她卻先後不自願、半自願、完全自願獻身於戰場上的男人, 成為戰場上的殉道者─「赤色天使」.

西櫻在療養醫院遭到傷兵休養中的坂本一等兵 (千波丈太郎) 強行施暴. 翌日西櫻投訴無援, 更被坂本奚落. 這個坂本早有前科, 屢有護士受辱. 但當坂本受重傷再送到醫院治療時, 卻苦苦哀求西櫻拯救自己.

軍醫診斷坂本雖未傷及要害, 但失血過多, 救都無謂! 西櫻雖恨他入骨, 卻認為坂本的受傷歸咎於戰事, 罪不致死. 面對血肉模糊的士兵和屍體, 西櫻也面不改容. 但面對侵犯過自己的士兵徘徊死亡線上, 她卻陷入矛盾的境地. 西櫻基於專業和人道精神, 認為個人品行的卑劣, 實在比不上戰爭折磨人類的可怖, 因而放下自己受辱的陰影, 向軍醫請求輸血. 但坂本最後還是死了─死不瞑目.

西櫻其中一名病人折原一等兵 (川津祐介), 因傷被切除雙手. 新婚後即被派上戰場的折原, 自知不能回國 (傳聞傷兵回國後, 將會遭到軍隊秘密處決, 以保存軍隊名譽和士氣). 他向西櫻訴苦, 更提出大膽請求: 替沒有雙手的他自慰!

西櫻應允, 更獻身安撫折原. 增村保造在電影裡解答了軍人重視性慾的原因. 折原說:「人人都可以自己用『手』解決, 只有我不行.」沒有雙手、沒有機會回國, 折原似乎並不特別傷感絕望, 他唯一的希望只是想維護自己的性慾本能─亦即男人的尊嚴. 性慾也就是求生的意志. 結果西櫻滿足了折原. 折原心願已了, 「選擇」了唯一的出路: 跳樓自殺.

西櫻的行為超出了一個護士的職責. 那麼她是天使還是娼妓? 答案肯定不是後者. 在故事後段, 西櫻被派往疫症爆發的戰線, 那裡的士兵不顧隨團患上霍亂的慰安婦奄奄一息, 急起來連照料病情的軍護也想侵犯. 增村保造借西櫻的口, 肯定了她的行為並非下賤: 「我們是『照顧傷兵』的護士, 不是任由你們侮辱的娼妓!」

所以岡部軍醫為一名脊椎受傷的士兵診治, 並拒絕取出脊椎內的子彈, 對大惑不解的西櫻解釋了箇中理由: 「倘若在這裡 (戰場) 動手術, 病人的病情可能會惡化, 他將會失去性能力. 對男人來說, 性無能比死更難受.」性對男人之重要, 是故軍隊要安排慰安婦, 激勵士兵的士氣; 是故坂本及折原, 分別向西櫻索求性的快感…

然而, 增村保造認同西櫻獻身於軍士的行為嗎? 由坂本到折原、甚至西櫻崇拜的岡部軍醫來說, 性與尊嚴的關係密切之餘, 更關乎他們的生命. 岡部軍醫看盡戰場百態, 意志消沈, 藉著嗎啡針藥麻醉自己. 西櫻由敬生愛, 向岡部軍醫表白. 岡部軍醫卻坦言自己性無能, 麻木地拒絕西櫻. 但西櫻決意喚回岡部軍醫的尊嚴和求生意志…

如果西櫻自願獻身於無臂的折原, 叫人瞠目結舌的話, 西櫻獻身於岡部軍醫的情節, 更加叫人無言以對. 西櫻出盡混身解數,不但「醫」好了岡部軍醫, 更贏得他的愛, 令他重振雄風! 可是, 此時軍隊面臨失守…

西櫻與岡部軍醫的情節, 佔的篇幅很廣, 描寫他倆的關係極其細膩. 起初西櫻完全不了解岡部軍醫冷漠的行醫態度. 但岡部軍醫那消極卻理所當然的處事手法, 卻深深吸引著西櫻. 他教曉她甚麼人應該救、甚麼人不應該救、要怎樣救、要怎樣不救而教, 令西櫻肅然起敬. 岡部軍醫要求西櫻夜訪, 原來是要她替自己注射, 並非像那些禽獸般的軍人一樣, 覬覦西櫻的美色. 當西櫻與岡部軍醫談話時, 他以西櫻的姓氏「西」稱呼她. 當西櫻堅持委身於岡部軍醫、成功地在床上征服了被戰爭麻木肉體和心靈的男人時, 岡部軍醫便改稱她的名字「櫻」, 他終於將女護士由工作伙伴當成性慾和愛情對象. 外表上好像是男性嬴了, 實情是: 在戰線上, 男人們的生死都不由自主, 只能透過女體激發男性尊嚴和求生意志. 西櫻以弱勢的女性身份, 以性呼喚求生意慾, 凌駕眾男之上. 她的行為無疑極受非議, 卻又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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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難明白旁人(或未看過此片的人) 將《赤色天使》了解成一部賣弄色情的電影. 影評人小偉在96年替電影中心《增村保造影展》撰文, 亦提及過《赤色天使》的電影簡介誤導了觀眾, 認為影片大有看頭, 結果抱著好奇心去看個究竟, 票房竟全場爆滿.

儘管女護士在片中的行為有受千夫所責之嫌, 卻不可因而忽略她對戰爭及士兵死傷情況的態度. 影片不時插入女護士敘述激烈戰況的冷靜旁白, 雖然她語氣冷淡, 但每一次的旁白, 配合戰事愈來愈慘烈的狀況, 流露的可怖氣氛卻一次比一次更驚心. 她為戰火無情而同情士兵, 性服務僅有「提供」一次, 向軍醫示愛獻身, 則完全出於傾慕. 由頭到尾, 女護士都為自己的生命、行為和感情負上全責, 何來「人盡可夫」?

至於替士兵「解放」, 相信就字面解釋, 沒有人會相信女主角/導演表達的立場何其嚴肅! 因為這種行為涉及「行淫」的爭議. 就性方面而言, 女護士十分明白自己的職業道德. 任務在身, 她堅拒成為士兵的洩慾工具. 她替雙手已斷的士兵「服務」, 基於療養院毫不體恤病人的心理和生理狀況 (「不做不錯」的道理). 而這名享盡溫柔的傷兵亦大惑不解.即使他要求性服務, 亦始終尊重女護士, 從不認為她是個情慾對象, 甚至當她表示可以「獻身」, 傷兵亦不能置信. 女護士非為性慾上的需求而照顧可憐的傷兵, 其情亦可憫.

但女護士與軍士發生性行為, 又有何含義? 這個問號要延伸到軍醫來解答. 女護士與軍醫情愫漸生, 成其好事後, 又要面臨生離死別. 女護士令軍醫雄風再起, 復甦的男性尊嚴和勇氣, 卻驅使軍醫走到戰線, 代替軍官搖旗吶喊! 女護士最終頑強地活下來, 而她所愛的人卻為國捐驅了 (她所救的人都死了). 好一個大諷刺!

如果導演想渲染色情, 又何需出動如此複雜得難以處理的故事大綱? 影片最終想說的, 仍是戰場上的滅絕人性. 片頭那一幅幅骷髏頭、還有一桶桶的血肉殘肢、堆積如山卻未斷氣的「屍體」、不用麻醉藥的開刀手術、片末戰後荒涼之境, 都不是色情電影中應該出現的.

「赤色天使」是一個被定律玩弄的殉道者: 她愈是要救人, 死的人卻愈多. 顯然, 增村保造認為西櫻的「殉道」, 無論犧牲自我多少, 都逃不過戰爭的愚弄.

(註1) 有馬賴義 (1918-1980) , 與松本清張以「社會派」推理小說兩大台柱見稱, 一生大起大落. 雙親為世襲貴族, 家道中落後, 以寫作為生. 曾因短編集的創作性受質疑, 觸怒教師並遭校方驅逐. 曾得直木賞; 曾以棒球為小說題材, 獲日本偵探作家賞, 但個人堅稱「不是偵探小說」而一度推辭. 年屆六十, 擔任大學棒球隊監督和職業棒球投手, 成功帶領大學球隊兩度掄元. 1972年, 受川端康成自殺事件所衝擊, 企圖自殺不遂. 其後擔任「東京空襲記錄協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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