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007年08月27日
Agnesva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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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007年08月18日
宿命何堪─《砂之器》

為了光明的前途, 用盡方法往上爬, 放棄自己的過去、親情, 甚至血染雙手, 換來嶄新的身份、發揮自己的才能、獲得大眾的認同、攀上藝術的頂峰. 這個人是否罪無可恕? 他擁有凡人難有的才能, 值得栽培也值得褒獎. 可是身世一旦曝光, 必定受到社會的岐視和揚棄. 到底是他的錯, 還是社會的錯?
《砂之器》(1974) 無否認是日本偵探電影中最出色的作品, 對人性宿命論和善惡的探討, 也超越了一般偵探電影. 也是我最喜歡的其中一套日本電影.
《砂之器》甫開場, 出現一位男孩的背影, 在夕陽下堆砌沙城堡, 點出整個故事的中心: 砂器看似堅固, 實則脆弱, 終究隨著時間和重量而倒塌、流逝. 主角千方百計隱瞞身世, 始終百密一疏. 他窮其一生極力反抗, 但最終逃不過命運無情的制裁.
日本電影旬報 ( キネマ旬報) 曾選出20世紀最佳一百部日本片, 《砂之器》位列廿六. 松竹映畫為慶祝成立110周年, 亦特意推出《砂之器》為DVD紀念作品. 這套電影確實代表了松竹的電影風格和特色: 表現人類感情的真善美. 但《砂之器》的重要地位並不僅止於此.
電影的成功, 得先歸功於松本清張的原著小說. 松本清張是日本「社會派」偵探小說的代表作家. 他出身貧困, 學識幾乎全靠自學而來 (但他卻是日本現代小說家中, 英語能力最佳的一位). 看過《砂之器》電影後, 我特意找來小說一閱, 不得不佩服松本清張的才情. 松本清張對各類知識都有深入研究. 他利用日本人對地方口音的誤會, 作為小說的起首疑團. 兩位探員今西和吉村, 被一句證人誤聽為的「龜田」(Kameda) , 幾乎走遍日本兩端. 經今西竭而不捨的追查下, 發現「Kamedake」(龜蒿) 才是真正線索. 松本清張取語言學的知識入偵探小說, 不論在文學或電影上, 這真是一個舉世無雙的構思.

松本清張
《砂之器》小說整體結構緊密, 人物眾多, 牽涉的地理位置繁多, 本來難以拍成. 但野村芳太郎等人成功改篇了松本清張的原著: 精減了枝節, 增添角色描繪, 將故事的悲劇感發揮至極點. 影片更突破小說單靠探員今西一人轉述, 改以音樂和場面說故事. 音樂監督由芥川也寸志擔任, 主題音樂《宿命》由菅野光亮創作. 我認為《宿命》是日本電影史上最出色的主題音樂. 旋律代替文字、對白, 表達小說/電影人物的悲劇, 突破了文字和鏡頭的局限性. 當《宿命》一曲響起, 心裡猶如被重擊般, 久不忘懷.

《砂之器》原聲大碟主題音樂試聽 (點擊「曲目とサンプル」)
松本清張的原著與電影最大的分別, 在於作者不甘單單於描寫人性善惡和控訴社會的不公, 在小說中更添上很多針對有關日本60年代部份新興藝術團體的篇幅. 松本清張視這群對藝術和社會的見解, 只會裝出犬儒態度、只懂紙上談兵的「前衛藝術新力量」厭惡非常. 松本清張透過小說的支線, 批評了他們的虛偽膚淺. 可是在電影版裡, 編劇橋本忍 (黑澤明的拍擋) 和山田洋次刪除了這段落. 事實也證明他們刪得有道理.

橋本忍

山田洋次
野村芳太郎
原著中和賀英良本為前衛音樂作曲家、以音樂中隱藏的超聲波殺人的橋段, 在電影裡也化繁為簡, 變成交響樂作曲家兼指揮. 也沒有超聲波殺人的情節, 畢竟在70年代實在難以拍出來, 說服力也較弱. 而交響樂更能直接表達主角終生與命運抗爭的痛苦. 兩位編劇, 一剛一柔, 成功呈現了步步推進的案情、人性善惡的探討, 加上野村芳太郎成熟的導技 (以擅拍偵探電影聞名, 代名作包括《零的焦點》、《五瓣之椿》) , 使《砂之器》有別一般的通俗劇, 昇華成為雅俗共賞的藝術佳作.
《砂之器》被松竹形容為「電影界金字塔」之作, 因此松竹請來旗下最具代表性的演員雲集一堂. 單看演員陣容, 足以令人吃驚: 丹波哲郎、森田健作 (最為香港30歲以上的觀眾熟識的70年代日劇《女校男生》、《海濱英豪》男主角) 、加藤剛 (舞台界前輩級演員、曾與栗原小卷夥拍熊井啟的純美愛情作《忍川》) 、佐分利信 (已故殿堂級演員, 代表作有《暖流》、《茶泡飯之味》、《彼岸花》、《華麗一族》、《化石》) 、緒形拳, 還有綠葉如笠智眾 、春川增美 (《赤色殺意》) 、稻葉義男 (《七俠四義》)、加藤嘉、濱村純、信欣三、菅井きん等, 個個都分配到角色亮相, 就連山田洋次的死黨「寅次郎」渥美清, 不忘以電影院主持人的路人甲身份友情助演. 再加上幕後人員, 幾乎將半個日本電影界都搬出來, 可見松竹重視《砂之器》的程度.
影片以推理的角度為主觀角度, 由兩位盡忠職守的探員今西 (丹波哲郎) 和吉村 (森田健作) 出發. 兩人念念不忘苦無頭緒的兇案, 踏破鐵鞋, 誓要找出真相. 影片強調了他們的智勇和毅力, 細膩描繪了兩位刑警的個性: 今西穩重世故, 閒來愛寫俳句; 吉村年青力壯, 有著敏感的想像力, 與今西頗為投緣. 影片不斷穿插鄉村和城市的場景, 作為強烈對比. 城市急速發展及社會進步下, 人為求名利, 不擇手段向上爬. 反之鄉村安貧樂道, 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而一老一少的刑警組合, 亦比喻時代的新舊交替. 《砂之器》小說結尾, 今西令未曾捉拿犯人的吉村親自拘捕犯人. 吉村愕然, 認為自己未夠資格. 今西說:「不用理會我, 今後是你們的時代」. 毫不介懷地將新時代交予新一代接管.

正是新的時代來臨, 舊時代的苦衷和醜惡就得要淡出. 然而愈是隱瞞, 真相愈要曝光. 一心做好事的三木謙一(緒形拳) 多年來心繫本浦千代吉父子, 最後卻為此喪命. 他的好言苦勸, 打不動本浦秀夫/和賀英良 (加藤剛) 的心. 幼年的他與父親 (加藤嘉) 相依為命, 父子滿溢之情雖可彌補流浪的孤寂, 但眼見其他小孩有機會接受教育、在溫暖的家庭成長. 本浦秀夫小小年紀卻流離失所, 雖然他愛護父親, 但更恨命運對自己無情. 即使三木謙一萬般痛惜, 本浦秀夫在流浪之旅看透人性, 對人完全失望, 從此不願再投放真誠與信任在任何人身上. 和賀英良對未婚妻田所佐知子解釋自己的人生意義: 「世上沒有快樂, 有的只是出生與生存」, 將生存視為存在的意義─將自己的心情和才情放在《宿命》交響曲上, 是和賀痛苦但必須堅持下去的信念. 正因為和賀背負著不足為外人道的心靈創傷, 更突顯了他的才情是多麼難得可貴. 可是, 他害怕身世被揭發: 為世人所知的「著名作曲家」竟是麻瘋病人的兒子, 不但聲譽盡毀, 他多年來的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和賀英良不肯見父親一面 (原著中的本浦千代吉早已死去) , 為父的想見兒子, 但年復一年, 音訊全無. 今西輾轉找到本浦千代吉 (這是電影創作的情節, 以劇情上來說本來說不通, 影片亦無交代今西如何找到本浦千代吉, 但這一筆卻替父親的角色道出立場) , 向他出示和賀英良的照片. 本浦千代吉一看便認出相中人就是多年不見的愛兒. 看到照片中的和賀英良意氣風發、年輕有為, 本浦千代吉立即明白, 與兒子重聚只是奢想. 他明白兒子狠心不見自己的理由, 更明白自己不能和兒子相認. 本浦千代吉的病歷, 只會成為兒子的跘腳石. 本浦千代吉激動痛哭, 否認和賀英良是自己的兒子. 但今西已明瞭一切.
今西和吉村執行拘捕令時, 兩人強忍淚水, 心情極度矛盾. 他們知道在音樂廳內表演的出色音樂家是殺人兇手, 然而他所做的一切, 背後都有著苦不堪言的理由. 出人頭地有甚麼不對? 社會岐視病人的兒子才是正確嗎? ...和賀英良走上音樂舞台的頂峰, 亦走向毀滅的必然結局. 正如砂器只是幻象, 再牢固也不會持久, 一曲終亦魂斷.

19:05 發表於 日本舊影 | 永久網址 | 留言 (3) | Email this
蜜柑春睡圖
07:00 發表於 小貓馴悍記 | 永久網址 | 留言 (2) | Email this







